“听说了吗?”</p>
“听说什么?”</p>
两个身影在田间的小路上窃窃私语。两者一为此地保长,另一为此地的里正,肩并肩的走着,交头接耳。如果忽视掉保长的猪首和里正的鼠首,这就只是一个很寻常的日常画面。</p>
鼠里正鄙夷的看着猪保长,细长的胡须随着耸鼻上下摇动,声音显得有些尖刻:“北边,北边的事情啊。你进城里就只是吃饭喝酒吗?”</p>
“北边?北边……”猪保长若有所思的样子,“好像听说过。诶,是那个什么岳州战败的消息是不?”</p>
鼠里正一拍大腿,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点着:“对对对,就是这个。没想到啊没想到,我还以为这些妖军都大差不差,看来这地方上的妖军还是没法和王庭的比。”</p>
“不管是谁都好,赶紧打完吧。不然总是催逼着要我们收粮食,哪来那么多的粮食!”猪保长耸耸肩,显得无所谓,只有在提到粮食的时候才露出一丝愤愤不平之色。</p>
谈话间,两妖已经到了村口,正是日头西斜之时,村人扛着锄头扁担之类的农具回家却都默契的绕开两妖走,并且无不低着头,生怕有什么视觉上的接触。</p>
两妖也习惯了这种场面,径直从最中间走了进去。</p>
趁着太阳还没下山,鼠里正去家里拿了梆子,在村子正中央的空地里重敲了一下,刺耳的金属声传遍了全村,这是鼠里正召集村民的方法,比一家家的去找人要灵便的多。</p>
眼见的人渐渐的赶了过来,鼠里正找了个烂木桩站了上去,好让自己在人群中高出一个头来。</p>
清了清嗓子,鼠里正尽可能的让声音响亮起来:“乡亲们!今天我去县里打点过了!县丞同意,我们乡里税收可以减免一成!”</p>
今年的春天也不知怎么的,竟一连十几天都没有春雨,仿佛附近的雨云都被什么吸走了一样,几乎是可预见的荒年了,鼠里正的话对农人们来说这确实是个莫大的好消息,这一成省下来,那就是少交了几百斤的粮食啊!</p>
一时间,村人们本来麻木的眼睛里似乎也有了光彩,开始交头接耳起来,私语声有些盖过了鼠里正的声音。</p>
鼠里正忙敲了三下梆子,把人群的声音重新压了下去。</p>
“别急,别急!等我把话说完。”鼠里正轻咳两声,“国朝心系百姓,给乡亲们减了税!要心怀感恩!要知道,国朝前线也很艰难!所以,粮税虽然少了,但是口税,还需要再往上加一加!不用多,一个就行。”</p>
口税,这个词像是有什么魔力一样,古怪的氛围在人群里传递,最终所有村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一个农妇的身上,而农妇也是面色惨白,牵着孩子的手捏得更紧了。</p>
所谓口税,收的不是钱不是粮,而是人!并且,只收八岁以下的孩童。村里其他人家要么没有孩子,要么已经替村里缴纳过口税了,所以这一次加税就只能落在这户人家的头上了。</p>
被妖族征收走的孩童会怎么样?即使是无知农人也大抵能猜到,但是又不敢想象。</p>
农妇一时站不稳,趔趄了一下,蹲在地上嚎啕起来,接受不了这个现实,旁边牵着的那个孩童还伸出手梦想要帮农妇擦掉眼泪。</p>
鼠里正也叹了口气,这都没办法。它自己也不过是个底层小妖罢了,除了不用耕作,吃穿用度和这些农人又有何区别呢?甚至自己还得每天束缚妖力化成这个半人不人的样子,也得不到村人的好脸色。</p>
就在鼠里正要转身离去,眼不见心不烦时,一个陌生的声音传来:“婶子,怎么哭得这般伤心?还有那劳什子的口税又是什么?”</p>
鼠里正循声看去,就见一个看上去约摸十来岁的少年从人群后面走出,搀起农妇,脸上围着个布条,像是盲人一样。</p>
还不待其余人回答少年的问题,鼠里正先跳了起来:“等等!你是谁?我怎么不认识你?”管理户籍,本就是鼠里正的分内之事。王庭严禁人族随意走动流通,要是被查到了,到时候被问责的可是自己。</p>
“我问你了吗?”不同于面对农妇时的关怀,少年对鼠里正的态度显得极其恶劣,语气冰冷。本来在旁边看热闹的猪保长,也不由得挺直了身子,握紧随身携带的棍棒。</p>
随手拂开脸上的布条,熠熠生辉的金色眼眸显露了出来。小妖神告诉过姜泽,妖族的金瞳全都来自于它,是妖神之力在妖族们身上的显化。</p>
修为越是强大的妖族,金瞳越耀眼;血脉越是纯正的妖族,金瞳越是纯净无杂质。姜泽受限于修为,眼睛只是淡金色,但这毕竟是来自妖神力量直接影响的产物,无一丝杂质的双眼看得鼠猪二妖一愣。</p>
鼠里正脚一软,直接扑倒跪在了地上,顺势就开始磕头:“不知大人前来,小的冒犯了!求大人饶命!”也是鼠里正机灵,这位大妖看上去像是倾向于村民们,又保持着人形,想来是想隐藏身份,所以它直呼大人,并不点破对方身份。</p>
至于这个大妖为什么要在一群村民面前装人,那就不是它一个小小的妖兵能想的事情了。</p>
旁边的猪保长也后知后觉,一头扑倒在地上,有样学样的磕头,并且一口一个大人。这一对活宝的样子,看着竟有几分好笑。</p>
看着这两个妖兵在地上求饶,姜泽的心中没有什么杀意。但是当他从农妇断断续续的讲述中得知了口税到底是什么的时候,鼠里正就感觉有一个冰冷的东西抵在自己脖子上。好像是……刀。</p>
这下连磕头也不敢了,否则后颈直接撞在刀口上,鼠里正脑子里飞快的转,这位大妖莫非是茹素的?不然口税这东西,村村都在收,怎么的反应就如此之大?</p>
姜泽缓缓移动金刀,用刀脊拍了拍鼠里正那颗硕大的鼠头,像是猫戏耗子一般缓缓开口:“少交一成粮食,就要多交一个孩子,你们倒是好算计。”</p>
什么意思?这大妖莫非是在生气这个?</p>
鼠里正胡思乱想着,此前的一个传言此时浮上脑海。难不成……是王庭派下来查账的钦差!</p>
想到这,鼠里正更是不敢得罪。来自王庭的大人物啊!自己上午才请县丞喝酒换来的税收交换,竟然就被查上门了,真真是可怕手段!</p>
这样一想,鼠里正便豁然开朗。反正对王庭来说,人族根本不算人,自己这样费心费力替他们谋减税,反倒是成了国朝蛀虫,王庭叛徒,也难怪这大妖钦差会发这么大的火了。</p>
一时间,鼠里正福灵心至,尖叫了起来:“县丞!小的和县丞熟络!大人若是想查什么,小的带您去查!小的有用,有用啊!”</p>
姜泽不知道鼠里正都脑补了些什么东西,税收之类,他根本不懂,本来也没打算杀它,只是吓唬吓唬鼠里正罢了。</p>
所以,虽然不明白鼠里正到底在说些什么,但姜泽还是收起了刀,并且最后用眼神威胁了鼠里正:“今天的事,最好给我烂在肚子里,不要往外说。”</p>
鼠里正点头如捣蒜,两只爪子攥在一起搓来搓去,显得有些局促:“我懂我懂!保密嘛。”果然是王庭的钦差!微服出巡,还记得不能暴露身份。</p>
暗自在心里给自己的机智竖了个大拇指,鼠里正恭恭敬敬的弯着腰,恭送姜泽,也没敢再提要查验姜泽的身份。待姜泽的身影在消失在了村中,才小心翼翼的抬起头,随后一脚踢在了旁边猪保长的屁股上:“别磕了,猪!”</p>
自岳州一战解结束,姜泽就按照徐烈风最后的嘱托,沿着云江一路南下,前往皇都,九都。</p>
虽然徐烈风已经成魔,但替岳阳卫正名,递送将士们的绝笔信之事,与徐烈风无干,因此姜泽还是得做到。</p>
姜泽是下午里正和保长不在的时候来到村里的,时间不早了,所以他随意敲开一家的门想要借宿,正是农妇家,也因此他才会亲切的喊农妇“婶子”。</p>
只是现在,强行把姜泽拽到餐桌的主位上似乎就耗尽了这一家人的勇气,此时都讷讷的看着姜泽不敢开口,更不敢开饭。</p>
姜泽无奈的扫了一眼,双手撑在桌子上起身就要离去:“我说过了,不用……”踏入修行之后,见这个就很少需要吃东西了。从岳州顺着云江一路南下走到这,都没有吃过什么。</p>
“大、大人。”不再像之前那样亲切的喊小兄弟,农妇见识过了他们害怕无比的里正保长在姜泽面前的样子,也有样学样的叫他“大人”。</p>
虽然寻常村人没有经过镇妖司的教育,不知道姜泽的金色眼瞳代表什么,但光看鼠里正的反应,显然身份不凡。</p>
“大人,俺们农户没什么钱粮,您张口一句话就救了俺家宝儿,我,俺们也是不知道该怎么感激你……”最后,还是男主人,一个朴实的农人站起来,颤抖着说了一番话。</p>
那个叫宝儿的小女孩,也靠着桌子站在一边,手搭在桌子上趴着,歪着脑袋,双眼扑闪扑闪,她哥哥大不了多少,在旁边摸着她的头。</p>
姜泽看着桌上正中央白煮的一只鸡,就知道对方是下了血本。</p>
叹了口气,姜泽还是动了筷子,象征性的夹了一点吃下去,男主人和农妇俱松了一口气。</p>
注意到小女孩的目光,姜泽手上轻施巧劲,用筷子扭下一根鸡腿,递到了小女孩的面前,小女孩吞了吞口水,犹犹豫豫的就要伸手去拿。</p>
农妇慌忙拽过小女孩,语气中有一丝颤抖和责备:“怎么这么不懂事你这丫头!那是你能吃的吗?那是给救命恩人吃的!”</p>
见得此景,姜泽也只好默默的收回筷子。</p>
一顿晚餐就在这种莫名的氛围里结束了。</p>
直到晚上。男主人红着眼,手里拿着锄头,悄悄推开了姜泽借宿的那间房门,一锄头就朝着鼓囊囊的被子砸了下去。“死吧,妖怪!”</p>
本来不应该发出声音,但是一想到自己死在战场上没有全尸的大儿子,他就难以抑制自己的低吼声。</p>
金色的眼睛,那分明就是妖怪!</p>
那鼠里正看着吓人,但心眼实在不坏,若是杀了,只怕换来个更严酷,更恶的妖,所以农户始终忍着没动手。但眼下,竟有这么一个看着地位就不低的妖来借宿,这让他又如何忍得?</p>
一连砸了几下,才感觉手感似乎不对,男主人掀开被子,发现里面竟然是空的。跟在后面进来的农妇,看到空被窝也慌了。</p>
“不对,我明明下了一大把的麻沸草……”农妇有些语无伦次。眼下对方竟然跑了,是不是察觉了?会不会来报复他们?</p>
“直娘贼!便是死,我也不要死在妖怪嘴里!”红了眼的农户寻了一圈,都没找到姜泽的踪迹,最终只能看着屋角的一圈麻绳发呆。</p>
坐在村外的高岗上,姜泽随意就炼化掉了体内的那些麻药,叹息声消散在了风里。他不想伤人,但自己身上的事又难以解释,只能躲到村外。</p>
在村外枯坐了一夜,翌日早餐,太阳升起,姜泽迎着阳光运转起真气,蒸发掉身上的露水,淡淡的白烟升起。</p>
若是自己和他们说,自己真是纯正的人族,他们会信吗?姜泽怅惘地往村里走去。</p>
快走到农妇家时,发现门口围了一堆人,对着院内指指点点。眼见姜泽来了,本来有些喧闹的人群沉默下来,自行散去。</p>
姜泽的视线也直接看到了院内。</p>
院内的老树苍劲,是村里少见的大树,想来夏天的时候树荫下也会格外凉爽,现在挂上去四个身影,竟也不显得拥挤。